和尚这个名号，他在太原听人提过，是本地一个混的，手底下人多，出手狠。大孬那时候不懂这边的规矩，挣了钱就想着扩，没想着先去拜码头。后来他自己也琢磨明白了，人家不是冲那八十万来的，是冲他不懂规矩来的。 摊子砸了，人倒没瘫。挨了一顿，躺了半个月，起来就干不了了。煤那一行就是这样，摊子一散，客户跟着就散，再想聚起来，没人给你这个机会。 大孬把杯子放下，手指头在杯口上磨了两下。 “后来我媳妇好赌，输了不少钱，我供不起她了。你记着平河，好赌的女人就稳当不了，还有爱跳舞的也一样。后来她跟人跑了，把孩子也带走了。”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，只盯着桌上那摊酒渍，像在看一张早就看不清的地图。 “从那以后我运气就不行了。我妈又得了重病，得治啊，手里也没多少钱，就这么拖着。拖了好几年，病没治好，钱也没少花。不怕你笑话，咱俩从小是哥们，我有什么说什么。我现在晚上卖竹筒粽子，白天在酒店当保安。下个月兴许能提拔副队长，一个月多涨三百块，还有饭补，抽烟喝酒也能管点，够花了。” 王平河看着他。棚子顶上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，一晃一晃的。 “不像你了。”他把杯子往前挪了挪，“小时候你比我还敢干，下手属你最狠。” “那都什么时候了，十多岁二十来岁的事了，谁不长大啊。”大孬抬起眼，眼白里布着几根血丝，“你也不差，小时候你也愣。咱俩那时候一人一把大片刀，出去谁都不服，半夜上广场跟人轮家伙。” 说完这句，他自己先笑了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那些年在广场上、在河沟边、在学校后墙根底下的事，一件一件从眼前过，具体哪一件也说不上来，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热闹。笑着笑着，他的眼睛就红了，赶紧低头喝酒，把那点东西咽回去。 王平河点点头：“说真的，我认下的好哥们不多，你算一个，实打实交心的兄弟，你绝对算。对了，小军子你还有印象没有？就小时候总跟在咱屁股后面那小孩。” “那小孩啊，记得。”大孬来了兴致，“那时候瘦得跟麻杆似的，我总抽他嘴巴。” “现在在我身边呢。” “那小子还行，就是小时候没个正形，说话晚，家里都当傻子养。” “也就你能说这话。”王平河举起杯，“来，再喝一个。” 两只杯子碰了一声，酒又下去一半。 夜市的灯从棚子缝里漏进来，落在桌上，落在两个人的手上。王平河的手白净，指节分明；大孬的手粗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，虎口上一道旧疤，是当年留下的。 “我没明白，”王平河把杯子放下，“你是特别缺钱吗？白天当保安晚上卖粽子，这么拼。” 大孬把烟摸出来，点了一根，吸了半口就夹在指间：“我妈病挺重。你别多心啊，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张嘴借钱，我就是聊聊。我现在外边欠六十多万，得还啊，都是跟亲戚借的。你也知道，我爹死得早，我妈这些年不容易。”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，他没弹。 “说实话平河，我倒腾煤那时候，好几个矿老板都相中我了，让我上山跟他们干，说将来要什么有什么。我怎么去啊？不能再混了。你记不记得咱俩在里面的时候，你家里总有人看你，给你上账。我妈捡瓶子，攒了三十多块钱，皱皱巴巴给我送去，说‘儿子，你在里边别遭罪’。平河，咱是老爷们，怎么能让老娘跟着担惊受怕？不混了，对不起老娘。等我妈百年之后，再说别的，该是富贵命就是，没有也不强求。你别多心，我就是跟你聊聊。来，喝酒。” 两个人碰杯又干了。大孬喝得急，一杯接一杯，跟喝水似的。王平河没拦，他知道这种时候拦不住，也不该拦。 旁边桌上，亮子和小韩子已经吃了一圈，桌上堆着竹签子和空盘子，两个人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，见他们喝得凶，也没过来劝。 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空瓶，菜没怎么动，花生米倒是下去两盘。 王平河放下杯子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我没喝多。跟你商量点事行不？” “怎么的？你还信不过我？” “放屁。咱俩从小的哥们，我还不知道你吗？我就拿你当哥们。” “那行，你说。” “你信得着我就行。”王平河压低了声音，可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把保安工作辞了，这小车摊也兑出去，能卖多少钱算多少，跟我走。” 大孬愣了一下：“上哪去？” “跟我回长沙。我指定差不了你。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，我不用你跟着我混社会，什么也不用你干。咱就一起给老娘养老。将来真有那天，我跟你一起送终，我就当老娘半个儿子。咱俩之间还用说别的吗？到了长沙，你想开什么买卖，我给你投资。” 棚子外面的风把烟头吹得一亮一暗。大孬没马上说话，他盯着王平河看了很久，那目光里有意外，也有点别的什么，像是被人当众揭了一层皮，又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拉了一把。 “怎么的？你现在挣大钱了？” “还行吧，够花够过，饿不着。” “不用。”大孬把手一摆，摆得很干脆，“你那钱也是脑袋别裤腰带上挣来的，我一分不要，心意我领了。等我把债还完，还剩四十来万吧，还完了我找你去。咱从小的兄弟，别看我现在混得不怎么样，别人可以瞧不起我，你不能瞧不起我。咱俩最好，对不对？真不用，心意我领了。” “行，随你便。”王平河没再劝，端起杯子，“你这么说话